为何工业革命没有在中国发生?

2019-07-10 11:41

对乔尔莫基尔这样的经济史学家而言,现代社会拥有的财富和健康绝非大势所趋。我们本应该像数世纪以前的祖先们一样过着肮脏、野蛮和短命的生活,然而欧洲一个小角落里的星星之火点燃了工业革命,17-18世纪工业革命率先将先进的科学技术、优越的生活水平传到北大西洋沿岸地区并逐渐散布至全球。

莫基尔在西北大学任教,在即将问世的书《增长文化:现代经济起源》中他深入探讨了世界是如何在短短几个世纪间从贫穷变得如此富庶。

下面这篇文章是《华盛顿邮报》记者跟莫基尔的对话编录,说明莫基尔针对历史问题的几个观点。

纵观哲学和科技发展的几个世纪,莫基尔认为欧洲形成了独具竞争力的科学知识发展文化,这些进步是前所未有的,从而导致了工业革命发生在欧洲而不是发生在先前几个世纪就已显现更多科学发展迹象的地区,例如中国。

分析工业革命成因为什么重要?

方方面面来讲,19-20世纪是人类历史变革最为激烈的时代。大约到1800年,地球上大多数人都很贫穷。这里说的贫穷是指人们一生中大部分时间处于肉体饥饿的边缘。

1750年人类预期寿命在38岁左右,而且有些地方更低。今天人们可以活到80多岁,同时可以花费很多时间休闲,这在过去完全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从任何角度来说,今天西方和亚洲工业社会里的下层中产阶级过着比数世纪前教皇国王们还要好的生活。这源于:我们掌握自然力量并利用它满足我们的经济需要。

我们理解了工业革命是如何发生的,我们就能理解人类历史。数千年来,人们生存的物质条件改变很小。然后忽然之间,在1800年生存的物质条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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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业革命始发西欧,1800年后传入北美。如果不是这样,你我的预期寿命大概是40岁,我大概也不会喝着从精密机器里接来的卡布奇诺咖啡和你通过智能手机聊天。回顾我们各方面取得的成就,科技不仅提高我们的收入同时也改变了我们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那么,这一切是大势所趋吗?我的回答是,绝对不是大势所趋。

那么为什么发生了这样引人注目的变革呢?而且为什么这样的变革诞生于欧洲而不是中国呢?

在科学成就上中国有着辉煌的历史。然而中国无法像西方国家一样将科学成就转化为经济增长。倘若你回顾下19世纪的欧洲和中国,欧洲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发展,欧洲正在建造铁路网、蒸汽船、工厂。二十世纪初,中国看起来就要被帝国主义列强完全占领。显然东西方经济技术发展在1850年走向了不同的道路。然而,为什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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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0年的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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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给出各种各样的答案,我现在给我的答案。一种途径是从文化因素来解读。有人说“中国人是儒教徒,但欧洲人是基督教徒”,然而我并不完全同意这种看法。文化因素非常复杂微妙。我想强调的是文化不独立于政治环境与制度环境。

中欧之间在很多方面存在差异,其中之一就是,12世纪被蒙古人征服后,中国依然是单一汉语政府下的统一帝国。没有什么同中国竞争,也没有什么威胁中国。1644年中国被满族部落占领,但满人并没有改变国家架构。满人学习讲汉语,学习中国人的穿着和学习中国人吃饭。

无人能够统一欧洲,因此在欧洲你面临持续不断的竞争。法国人担心英国人,英国人担心西班牙人,西班牙人担心土耳其人。竞争促使每个人警觉,这被经济学家认为是竞争模式。为了进步你需要充满竞争的环境而不是由单一势力主导。

我想这是中欧之间最大的不同。中国不仅没有工业革命,也没有像伽利略、牛顿和笛卡尔这样的人敢于宣称前人错了。在任何社会宣称前人错了都很困难,但在欧洲比在中国容易些。原因准确地说是由于欧洲是分裂的。因此当某些人发表了异端激进的言论,倘若政府裁决他们是异端威胁起诉他们,这些人就会收拾行李越境到其他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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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0年的欧洲版图

欧洲构建了一个鼓励知识创新的竞争环境。宗教改革运动宣称当前你信奉的教会是错误的。同样的变革也在天文学、化学、医学、数学和哲学领域发生了。最终,变革慢慢转变为纺织技术、鞋履技术、玉米种植技术。

我想说清楚的是,很少有严谨的史学家认为中国失败了。中国追求稳定和安全,并且中国人实现了长治久安。欧洲人追求进步而不追求稳定。当然,中国的稳定局面被欧洲人的坚船利炮打破了。最终,中国在现代化欧洲国家的猛攻下土崩瓦解。这是一个相当悲惨的故事。

从1492年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到1727年艾萨克牛顿去世,欧洲的探索议题产生了变化。在很长的人类历史时期里,人们研究自然和科学现象仅仅为满足好奇心而不是为了使我们物质更加充裕。古希腊人取得了极大的科学进步,但很少有用来做具体事情。事实上,亚里士多德说过科学知识不应该被用来工作,因为工作是下层人的事情。有知识的人不工作,工作的人不学习。

工业革命前夕,欧洲的学者们改变了议题。他们说到,“你看,我们应该研究自然,但我们研究自然是为了提高物质福利。”对于今天的人而言,这完全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但是这不是在1600年。到了18世纪,学以致用成为了共识。这就是我说的工业启蒙。

人们一直在尝试解决许多科学问题,没有成功。但他们不断尝试,到了19世纪他们开始攻破这些难题。电就是一个例子。100年以来,人们一直艰难地尝试掌握电能。到18世纪60年代发电技术才被突破,一夜之间人们有了托马斯爱迪生,有了电灯和有轨电车。传染病研究也产生了重大突破,这是人类预期寿命提高的主要原因。这些进步虽然花费了很长的时间,但是人们永不言弃并最后攻破难关。你想想看,这是相当惊人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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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迪生与他著名的灯泡,1911年

今天我们还没有攻克所有难关。我无法告诉你我们是否马上会攻克核聚变问题。但是这就是游戏规则:大自然是可知的,我们可以掌握利用自然规律。我们永远不可能100%地掌握自然规律,但是我们可以做得越来越好。

今天在中国,人们常常会讨论中国丰富多彩的发明史,比如印刷术、火药和指南针。那么中国工业启蒙有什么不同?

在全盛时期中国极具创新精神,全盛时期基本上是在宋朝,宋朝灭亡于1279年。当时欧洲和伊斯兰旅行者认识到中国技术领先世界。中国确实有类似的启蒙运动。但最后他们没有把创新转化为持续的经济增长。

我认为根本原因是由于中国单一帝国的地位以及他的官僚政治,这是一种特殊新奇的事物。一方面,由于中国是精英政治,中国是很先进的。在欧洲,掌权者是其他掌权者的儿子或侄子。但在中国有一种考试,考得最好的成为大臣。他们只是照搬经典著作,如果你没有看到他们应考的内容,你一定会觉得,“啊,这太先进了”。但其实这是一个完美的工具,来保持世世代代从同样的模子里复制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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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画

在欧洲,一些不同的事情发生了。人们学习经典知识和托勒密、希波克拉底和阿基米德,他们开始宣称:“经典知识大多数都是错的”。在中国你不能这么做。如果你说:“经典知识是错的”,你考试会不及格。但在欧洲,挑战公认常识的能力难以遏制。

17世纪欧洲人制造了显微镜、望远镜和气压计,这些仪器可以让他们以不同以往的方式来研究自然。他们变得相当狂妄自大。在16世纪末,法国哲学家彼得吕斯·拉米斯写了一本书名为《亚里士多德说的都是错的》。那是放肆的举动。如果在一个世纪之前,他会被关起来。

举例来说,亚里士多德认为真空不存在。然后有一天,欧洲人制造了真空泵。他们能得到的唯一结论就是亚里士多德错了。如果亚里士多德在那个问题上错了,那么在其他问题上他还会错吗?你猜。亚里士多德认为天空中所有的星是亘古不变的;不会增加也不会减少。在1573年,一位名为第谷·布拉赫的丹麦天文学家观测一颗超新星。曾经一颗星在那里,但现在不在了那里了。因此人们开始具有怀疑精神,怀疑论导致了我所说的竞争性。争论是由证据、逻辑推理和数学证明来裁定,而不是权威。

这对于我们再正常不过了,但是有些问题必须要意识到。一些其他社会还没有摆脱权威。在其他方面,智慧和知识启示了我们的祖先。如果你想知道真相,你必须要研究祖先的文章。无论是圣经、孔子、可兰经还是塔木德。

这一切对我们现在的世界有什么启示呢?

我们正在取得更多的进步,简单来说,是因为我们拥有更强大的工具。随着科学的发展,我们掌控自然的能力会进一步加强。今天问题也变得越来越难。我们一直处理像气候变化和沙漠化的问题。但是我们解决问题的能力发展更快,这就是我为什么如此乐观的原因。

为何工业革命没有在中国发生?

Why 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 didnt happen in China |washingtonpost.com

译者:JohnLennon 原文作者:Ana Swan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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